按照通常情况,一个人对周边环境的懂得,大略以脚步所能到达的间隔为边界.从他工作或寓居的处所动身,向东向西向南向北,各两公里左右,基础上便是他的运动区域的上限了.在此范畴内,他经常会有故乡般的熟稔,超越这个圈子,就可能觉得生疏.有郊游喜好的人对此或者不认为然,但这应当合乎大多数人的情形.
这已经是一片不小的区域了.在广阔的乡间不算什么,可能就是一大片农田,最多也无非是道路、村落、池塘、树林、打谷场的组合,1.85狂雷版本,基本形成是简单明了的.但在城市,这十多平方公里的区域中,街巷纵横,院落错杂,皆历历在目,数不清的单位、部门存身其间,大小商场、酒店宾馆星罗棋布,数十万居民生息繁殖,日升月落的循环之中,歌哭悲喜的交替之间,有着怎样的丰富、浩瀚和神秘?仅仅是想一想,就会感到微微的晕眩.
一个人行走在这样一大片区域中,与周边物事日夕会见,目交神接,他会受到什么触动,会想些什么?探索起来,岂不也是一件很有兴趣的事件?
大学毕业调配到这家报社,二十年了,始终没有变动,只是在内部换过几个部分.报社地盘不大,由四座建于不同时代的楼房围成一个长方形.站在院子里,感觉像置身于一个放大了的天井中.我在后楼六层一个朝南的房间住了五年,当年那一层都是群体宿舍.房间的窗口下面,正对着一条南北方向的小马路,两旁对称散布着几排四层高的居民楼,年头良久了,红砖墙面早已经褪色,灰玄色的脊形屋顶上,屋瓦黯淡斑驳,像盖了厚厚一层苔藓.
出报社后门,顺着这条马路步行几分钟,就达到一条东西方向的街道.街南边,是中心芭蕾舞团的院子.散步在这一带街巷中,时常会看到面容姣好身体挺立的女孩子,多数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.举手投足,言谈颦笑,都是一种特有的姿势和睦质,让人想到春天里一株繁花照眼的小树.这一带多是普通市民住宅和小工厂小商铺,街巷胡同都很灰暗破败,因此她们的存在仿佛另类,流露出的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气息.看到几个这样的女孩子迎面走来,优雅俏丽,笑颜残暴,立即觉得眼前都被照亮了,感觉到生活的美妙可人,心中油然跃动一种欢喜鼓励的情绪.
如今,这幕情景依然可以见到,www.licaivip.com,视野中的女孩子们依然是那样明媚动听,但我清楚,练功房里,面对那一面宏大的镜子耐劳练习的婷婷身影,该已经换过了多少拨了.二十年前,十多年前,曾经在这些胡同走过的、引发过我的绮思的�女们,如今都在哪里,拥有怎样的一种人生?她们献身的是一种残暴的职业,典范的青春饭,淘汰率极高,没有几个人能够把红舞鞋久长地穿下去.时光洗漉下,什么可能都会发生.除了少数的幸运儿,大多数人可能会在各地的群艺馆、少年宫一类地方,担任老师或艺术领导.甚至可能完整脱离专业,到藏书楼或材料室担负保存员,我就曾经数次在成排的书架、蒙尘的文件柜之间,看到过她们.烧得很热的暖气让人困倦疲倦,天花板上,荧光灯镇流器稍微的嗡嗡声放大了僻静.这种地方都很安闲,足以让她们过细地回忆昔日如花的年华,在脑海中重温足尖上的梦想.某个外边单位的人来办事,可能会对她多看上两眼,产生一些好奇的预测.这切实也是畸形的.美原来就是稀缺的,再经过职业的训练,其印痕更是难以完全湮灭,犹如一首曲子奏毕,余音仍然袅袅.
因为某种机缘,她们多年后回到这个院子,或者仅仅是自旁边走过,从那些漂亮的身影上望到自己的过去,那一刻她会想到什么?你会说无非是韶华易逝之类的感叹,陈腐得很.这是事实,然而对于当事人的感触而言,这样的口吻不免过于草率了.说到底,有关生命的所有,感受,考虑,事件,遭受,生老病死,又有什么不是每每反复的?人生不过是一代代的轮回,无穷无尽,"日光底下无新事".不过,对于每一个人,生命都是独一,那个进程连同其中的味道,都要从头阅历和品味,因而那些放在历史和人群的背景上看会显得陈旧的所思所感,一旦落实到详细个体身上,都活泼、鲜活和强烈,存在逼真的质感,像刀子划过玻璃,火焰炙痛手指.
再往南不远,就是著名的陶然亭公园了.在上世纪初文人们的笔下,这里是一个荒漠萧瑟的所在,贫寒的文士们在此把盏赏菊,努力为晦暗的生存涂抹一点诗意的亮色.那几年上夜班,白天睡醒后无事,常常拿本书走到里面,找一排临水的长椅坐下,消磨大半日.那时候游园的人要少得多,远不像如今这样,热闹得像一处集市.上班时候,更是安静落寞.目光擦过湖水一直望到对岸,心情也缥缈无依.湖水中间的小岛上,有高君宇石评梅墓,朴实的墓碑上镌刻着"生如春花之残暴,死如秋叶之静美."这是泰戈尔的诗句,用来比喻这对情侣急促而闪亮的生命正为贴切.在当时,我还只能够对前面一句感到亲近和共识.死亡,尚是一个陌生的、和自己无关的话题,遥远如在天涯.
出了公园大门,再向南边走一站地,就是车流密集的南二环路了.当年这条路还未修,所在之处只是护城河南边的一条土路,很狭小,坑洼不平.印象里,当时河面比现在要宽不少,两边是很缓的土岸,透出伸展、坦荡、亲和,而不是像当初这样,被裁直取平,河堤用水泥砌成直上直下的,让人发生一种异己之感.曾经在夏天的大雨后,看到河里的水汹涌地流淌,构成大大小小的漩涡.那时两岸有高大粗壮的树木,柳树枝斜伸进水里,一圈圈的涟漪.骑车走在下面,可能听到蝉声,时作时歇,充斥天然的趣味.固然是在城市,但总有几分郊野的感到.如今回想起来,恍若隔世.南岸不远处,是永定门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.那里的氛围,是城市和乡村的混杂.回河北老家,要来这里坐车.记得新婚未几回家省亲,回来时由于火车晚点,深夜才到,末班公交车已经收车了,那时也没有什么出租车,只好大包小包拎回单位,严寒的冬夜,竟出了一身毛毛汗.
我要略微跑点题,把骑车晃荡也算进来.那些日子,特别是夏天,在单位食堂吃过晚饭,距上夜班还有好长一段时间,天气晶莹,在近处漫步已经厌烦,有时便蹬上自行车,借助车轮把视野延长到脚步不迭的地方.这一带都是平民区,从街巷的名字上,就能够猜想到最初在此栖身的人们的职业谋生:白纸坊,枣林街,樱桃街,菜户营,玉泉营...不过乎种植、手艺、小商业、简略作坊,但透过岁月的阻隔来看,便披发出一种散淡的诗意,衔接着一个属于农业时代的、平民的、安定的生活的梦.有一次,经由半步桥监狱外的胡同,头顶上方就是高大坚实的围墙,铁丝网、岗楼和荷枪的士兵,里面是一种我的想像力抵达不了的生活.也曾屡次走过牛街清真寺的大门,看到头戴白帽的人们从里面做完星期出来.我细心辨识那些面貌,试图寻找出这一族群中因融会了不同民族血液而浮现出的些微痕迹,同时用当时了解到的一点相关常识,比方青海甘肃宁夏的"花儿"民歌,一星半点的伊斯兰教的常识,从小听到的故乡一带的抗日好汉马本斋的故事,弥补脑海中对于这个民族的大块空白.那季节,在一切领域,正是空缺才最能够吸引我.总之,那几年,心态仍旧是大学读书时的连续,热切,好奇,憧憬,梦想着自己也不甚清晰的什么.
那时精神抖擞,夜班停止时,老是在一两点钟了,依然毫无倦意,总想找点什么事情做.记得有一天,几个同样年青的共事,骑车一口气赶到卢沟桥,为了观赏所谓"燕京八景"之一的卢沟晓月.更多的时间,是随兴所至地读书,听听音乐,放任一些漫无际涯的设法,升起又飘散.从宿舍的窗口向外望去,四边的楼群已经融天黑色,浮现出黑黢黢的轮廓,只有零碎的房间亮着灯.安静中,能够听到永定门火车站烦闷的汽笛声.
窗外,旧楼房的屋顶斑驳残破.假使是个雨夜,更显得寂寥凄清.那时,读到了波德莱尔的《巴黎的愁闷》.诗人曾将眼光投向了一个个窗口,"在这黑暗的或是光明的洞穴里,生命在延伸,生命在幻想,性命在受苦."读到这样的句子,感到有无限的象征,心底泛起模糊的冲动.它让人想到生涯的丰盛庞杂,想到某种实在存在却难以清楚描写、深不可测的玄奥,它们是跟引诱、机密、甚至还有某种罪过环绕在一起的.现在回忆起来,这种感想中,有多少是出自对诗句的正确懂得,又有多少实际上不关联,更多地起源于"为赋新诗强说愁"的青春综合症呢?但即使是后者,也是特定的年纪的产物,属于全部人生的奢靡阶段,当时浑然不觉,当有所意识时,往往已是事后.
那时,有两年的时间,我热衷于做一件事情,就是刻画对夏天的感受,记满了一个笔记本.这是四季中我最爱好的一个时节.我记载下有关这个季节的许多,晴天和雨天各自的景致,清晨、正午、黄昏和深夜的种种画面.有许多地方,我的探测到达了工笔画般的精致,比如皮肤粘涩的触觉,风中树叶的闪光,好比响晴的日子和云彩淡漠的时刻,光与影出现哪些变化,比如在烈日暴晒下,槐树和柳树的不同气息.我的感官耐烦细致地触摸了季节的全体,从六月初到八月末,从少女的清爽到少妇的丰润.
前不久收拾旧物,发明笔记本还在,打开来,恍如隔世.这是我做过的事情么?当然.当年在我心中,这是一件那么主要的事情,我曾经为那些不能领受这些节令的魅力的人深感可惜,他们没有意识到本人错失了如许可贵的货色.说来也巧,重读时也是个夏日,倍感亲热,甚至产生了从新休会一番的激动,但主意刚显现,立刻想到下战书还要带孩子上课.于是这个动机容易地被消除了,丝绝不认为遗憾.
这时我清楚,我的精力分开当年已经有多么远了.
记忆里,南边,总是系连着青春的余韵.那些凉快的凌晨,沉静的午后,喧嚣的傍晚,回想起来总是闪动着高兴的光亮.造成幸福的一切条件都具备了:富余的时间,安闲的心情,没有琐事扰攘,爱情尚在憧憬中,没有成为事实后带来的绝望感.确实地说,那是一种具体内容不详的惬意,由于含混恶感到一种广阔丰富的满意.幸福说到底不正是这样一种状况吗?可以条分缕析清晰描述的,往往只是短暂的、一过性的快活.
只管记忆可以打捞,但感受的水平,已经不复能够和当时的灵敏细腻相比了.像一颗存放过久干瘪了的生果,像一部被缩写成故事简介的长篇小说,像从远处遥望一片树林,虽然同样是绵延旺盛,但那种青翠欲滴的气味呢?缀在叶片上的亮晶晶的露珠呢?从树叶的缝隙间筛漏下来的阳光呢?枝头小鸟欢乐的啼叫呢?
按顺时针方向,接下来该说说西边了.仍然依照顺序,由南往北.
从报社后门出去,走到南头丁字形路口,向西略偏南一点,便是一条叫作南横东街的老街,它向西一纵贯到回民聚居的牛街.这条街上第一个南北方向的胡同,叫做粉房琉璃街.多年中,它都是四周我最喜欢的一条胡同,住集体宿舍那几年,隔三岔五地从中穿行,成家后搬走了,也时常在工作日的中午休息时间,去走上一趟.胡同不宽,但颇长,两边各有一排老槐树,掩映着一个个门洞.初夏时,会垂下来许多俗称"吊死鬼"的绿色小肉虫,在肉眼难辨的游丝上悬浮晃荡,常常是蹭着你的脸时才发现,冷不防被吓一跳.阳光好的时候,会透过很茂盛的树冠,筛落一地细碎的影子.秋冬两季,落叶满地随风窸窣,屋顶残缺的瓦垅间,衰草摇曳.这里住的清一色都是一般百姓,砖墙木门,院落房屋破旧颓败,但那些围坐在门口边吃炸酱面边聊天的人们的脸上,自有一种惬意知足,让人不禁得对简朴生活的从容和温馨,生出一种羡慕.
走到胡同北口,对着的就是横贯东西的两广大街.街道拓宽前,两边都是店铺,旺盛热闹远过于如今.此地名字为骡马市,想必是当年进行畜生交易的地方.往西边走一站地,就是名声很大的菜市口,清代刑部处决犯人的地方,谭嗣平等戊戌六正人就是在此大方捐躯.当年这里也是一个丁字路口,一座过街天桥连接起了四处,东北边是以黄金制品闻名的、有"京城黄金第一家"之称的"菜百"商场,西北边是有着四百年历史的老字号鹤年堂药店.路南,桥东侧是片子院,桥西侧是一家新华书店,在好几年时间内,我是这两家的常客.
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生态圈,古今同调,只是内容不同.据记录,清末民初,北京城内城南垣的几个城门中,宣武门一带进出的是学子,前门一带则多是官员.这和当今东三环CBD商务区多是公司白领,南三环一带服装商家云集一样,都是功效划分的成果.想像一番在那时的城楼门洞里走过的这两个群体的样子,也是很有趣味的事:一边是乘轿的官员,被搜刮来的庶民脂膏豢养得大腹便便,依据品级不同,衙役佣人的排场肯定也会不同;一边是徒步的学子,随身带着简单的行囊,家景好的,顶多也就雇一头驴子驮载书袋,多数恐怕都是形貌清癯,但由于怀揣着一腔的热望,脚步有力,目光亮亮.自明代永乐年间起,全国性的大考在北京举办,各地学子云集京城,食宿成了问题.一些在朝中仕进的人,便邀请同籍的官员、富商、士绅等协力集资,设立了供乡亲举子食宿的会馆.由于宣武门菜市口一带离科考场合贡院较近,就成了各省在京兴修会馆最为集中的地方.鲁迅先生寄寓数年的绍兴会馆就在这一带,林海音《城南往事》中的故事,也是发生在福州会馆邻近,作家在这里渡过了童年.福州馆胡同犹在,当年无邪活跃的小英子,已经老成慈爱的祖母,在海峡此岸的岛上,在椰风蕉雨中.
这些会馆多数并不奢华,却坚实坚固,透着内在的稳重尊严.我从旁边走过,想像在几百年的漫长岁月中的一代代学子,怎么抱着对成绩功名的向往,从五湖四海赶赴京城,下赌注一样,把运气寄托在一次测验上.由此作为起点,又衍生、连累出了一个个故事.那些农业时代,从大历史的角度看,诚然不乏动荡,但对被关闭在某个详细地方的个人来说,更多体验的恐怕还是沉闷、枯燥和呆滞,因此书生赶考及相关的一切,和芸芸众生最广泛的人生情势比拟,便成为一个变数,一个充满可能性的范畴,一个暗藏的命运行捩点,这些戏剧性因素,偏偏正是最合适戏曲小说的.于是咱们看到了王宝驯十年苦守寒窑望夫还,看到了秦香莲哭诉绝情郎,包公怒斩陈士美.当然,也有好笑又复可怜的,像吴敬梓笔下的陈腐的酸儒群像.故事的最后,总是通往某种道德训诫.
暂且按下道德评判不谈,那是另外的标题了.就我而言,这一带使我觉得亲近、亲切,是因为一条贯串了数百年之久的线索,让我有一种同声相应、同病相怜的感触.作为一个外省的布衣后辈,我也是一种名叫"高考"确当代科举轨制的沾恩者,在众多爱慕目光的护送下,从贫乏闭塞的冀东南平原一隅来到京城,在高级学府书香浓烈的校园里接收良好教导,并因此得以拥有一份小康生活,成为众多同龄人的荣幸者.几百年间,许多是变化的,像考试内容,像服务的理念和目的.但以考试成就为汰选根据的基本准则却不曾变化,除了在"文革"那样极其荒谬的短暂岁月.在一个门阀传统深沉的社会,这样一种厚此薄彼的机制堪称异数,但却给所有人,特别是那些家世清贫低微的子弟,一个难得的梦想成真的机遇.
不外,如果将生活作为一个整体来端详,更能给人强烈印象的,究竟还是变动,无处不在的变动.它们是兀自闯入眼帘的,躲避不开.如今,在写这篇文章时,我走过多少次的粉房琉璃街尚在,但胡同东边的房屋已经拆光,变成了一个名为"陶然北岸"的房地产项目标一局部,已经有几幢楼房拔地而起.胡同西边的那些平房,一副孤雁失侣茕茕孑破的样子,它们迟早也将变成对面的样子容貌.这条胡同会留下来,成为楼群旁边的一条途径,恍如巍峨的山峦之间的一道峡谷,但再不会是那条二十年中印下我无数履痕的胡同了.这条胡同的韵味,会随着冬日眯缝着眼睛倚着墙根晒太阳的白叟,跟着北口卖烙饼的吆喝声和飘散的烙饼香味,一起消散,了无痕迹.
这只是一个缩影.四周方圆好几平方公里的一大片区域,都在经历这样的演变.几年前,两宽大街扩建,买通菜市口南路,路南边很多会馆及名人遗迹连同它们寄身其间的大片平房、胡等同,都被拆毁,如今只能追忆和凭吊了.路北边,同样是大变样.当年几十条曲折狭窄的胡同有如迷宫,我骑车高低班时,隔三岔五选一条未走过的胡同穿行,领会山重水复柳暗花明的感想.如今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高楼林立的居民小区和购物核心,旁边一个更大型的商城也在建造中.计划更为雄心勃勃:一条南北方向的大街两边,将汇聚多家有名的国际大通信社、报社、电台电视台,造成一条"国际传媒大道".命名的热忱,不过是这个时期的种种冲动中的一个渺小的表示.目前这些尚是蓝图,但不需多久就会成为实体.在除旧布新方面,人们已经积聚起丰硕的教训,速度效力令人惊奇.
从胡同出来,就看见米黄色的报社大楼了.对面的前门饭店,建于五十年代,曾经是京城比比皆是的高级宾馆,但和近年来众多新建宾馆相比,则未免逊色不少,仿佛迟暮的丽人,面对众多青春靓丽的新面孔.我第一次到里面,是参加工作的第一个秋天,报社组织看根据路遥的同名中篇小说改编的电影《人生》.好多年头,报社一年一度的迎新茶话会,都在这里举行.饭店西侧宽敞的人行道上,九十年代中期的好几个年头,成了热闹的摊贩市场,卖便宜服装.紧靠着饭店的外墙,有名的"小肠陈"曾经在露天里支摊,我有时和同事去吃卤煮火烧,看着旁边一口大锅里盛满了肺头、肥肠、豆腐、切成小块的面饼,在酱紫色的浓汤中上下翻腾,热气腾腾.对面是技巧交换馆,最不名实相符,先后卖过百货、家具等,如今成了一家方便超市.
如果市井仿佛一条河流,作为其堤岸的建筑都在发生变化,那么河床中涌动的水流呢,也就是构成生活的具体内容,做作更是随时更新了.泛泛而谈未免不着边际,就说时尚的更迭,可以明白辨识的,在这么多年中,不知有过多少次,经历了几番循环?再缩小规模,只说衣着,记得曾经时髦裙裤,裤筒宽松得像面粉口袋,单位几个年轻女孩子,高矮胖瘦的一齐打扮好在门前走动,感觉颇怪异.还一度风行黄裙子,满街都是晃眼的明黄色,甚至还有一出话剧的名字就与此有关.仿佛是良久以前的事了,但实在,不难掐算出具体的年头.马可b 奥勒留,古罗马帝国的天子,著名的斯多葛派哲学家,曾经这样写道:"时间似乎一条由发生的各种事件构成的河流,而且是一条湍急的河流,因为刚刚看见了一个事物,它就被带走了,而另一个事物又来取代它,而这个也将被带走".
当然,所有这些,都只能去记忆的深层探寻了.悄悄流逝的时光是一层层淤泥,覆盖了曾经发生的一切,那一切也和此时在面前闪动的事物一样,布满了鲜活的声息.想到这些,会有一种情感在心底氤氲.人的天性中有着冀望事物恒定不变的倾向,所以地老天荒、海枯石烂一类至高无上的比方,被用来夸奖在情感序列中位居前列的两性格爱,这也许恰是源自潜意识里对于韶华难再、生命易逝的忧惧?
随着城市改革步伐的加快,媒体上对于古都美学风貌即将消失的忧愁良多,但转变或消逝的,何止审美韵味一种,而是波及到人生的诸多况味.存在决议意识.人心中必定有些东西,是和环境亲密相干的,其面貌和质地都受到它们的制约,俨然某些动物,只能生长在特定的水土中.对照两种不同的生活图景,是一件饶有兴味的事情.一种是在雨水敲打屋瓦的声音和鸟儿的鸣啭中醒来,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映在新裱糊过的窗纸上,胡同里小贩叫卖的音调舒缓悠久;看茶杯里茉莉花片舒展出袅袅香气,时间的步伐迈动得太缓慢.另一种,是在闹铃声中尽力睁开眼,被车潮人流裹挟着,赶赴钢筋水泥丛林中的某个小小的格子里,在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中,在总也写不完的公文报表中,不觉中一天促而过,更深夜阑,旁边电子游戏厅中枪炮的轰鸣声却通宵达旦.这种种不同的背景下衍生出的感情,想法,遭遇,故事,当然会有所不同.譬如恋情.在前一种情形下,萌生和成长都可能迟缓,羞涩,欲说还休,却自有一种入骨的深浓情趣,有抗衡时光的固执和牢固.而在后者,也许会远为灼热迅疾,奔放明快,但因为浸润了时代的风习,却轻易埋伏种种变数,痴迷和淡薄都在朝夕之间,犹如街头上飞快更替的外景.
每一代人的生活,用愚人的目光看,从大处看,无非都是生老病逝世,根本内容都是一样的,但换成凡人的目光,从细部看,更多的还是不同.好像同样多少个音符,同样的几种色彩,却能够创作出作风迥异的音乐美术作品.要害是看你在无休无止的时光大潮中,位于哪一道波浪上.
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日子,单位的各个部门都正在忙着整理,筹备离别这座应用了三十九年的办公楼,搬迁到几公里外的新址.今后,没有特殊的情况,我不会再返回这里.于是,对于我来说,它就会变得似乎不存在一样."存在等于被感知."这曾经被贴上唯心主义的标签受到批评,但想一想,何尝不是如斯.如果未曾感觉过,我怎么能够确定它存在过?或者换一种说法,即便它存在过,但因为和我没有关系,那么,和压根儿没有存在过又有什么实质的不同?我并不是在拗口令.
再瞥最后一眼吧,今后这座修筑中几百个房间里的生活,回想和梦想,欢喜和伤痛,只属于进出这座大楼的人们,而和我无关.
一直向北走,十几分钟后,就到了驰名遐迩的琉璃厂古文化街,书籍书画汇聚之地,也是一个多世纪以来,文人雅士们最爱好流连的地方.
对同一个地方,不同人的感触常常会是很不一样的.在你是断肠之处,在他却是断魂之所.在你值得反复品咂回味,在他却可能是急于摆脱的梦魇.因为充塞流布其间的生命体验各不相同.就琉璃厂来说,旧文人们笔下每每流荡着念旧的惘然,也许与文字多写于暮年有关.但在我的记忆中,这个地方总是和热烈喧嚣、活力勃勃,和丰盈的梦想,和生命中明媚的一面,牢牢联系在一起的.
这是一段长长的无形的链条.链条上的第一个环扣,系在八十年代初期的日子上.还在读大学时,就和它结下了缘,曾多次从校园所在的海淀镇,坐332路到动物园,再换乘15途经来,买古籍图书.当时的梦想,是成为一名古典文学研讨家.加入工作后,近水楼台,来得就更多了.这里的那些书店,海王村,邃雅阁,中华书局和商务印书馆的门市部,没有一家不曾留下脚印.每年秋季的古籍书市,更是一连多少天,穿行流连于分布在海王村公园上下二层的许多家书店书摊之间,被初秋热力尚存的阳光晒出一头汗.藏书中的相称部分,是多年间在这一带收罗的.
然而缓缓地,我去得少了.现在,大概有两年之久了,我甚至不曾再迈进过其中的一家书店.是因为家里书多得无处存放,还是浏览的兴致衰减了?两者都有吧.想到当年购书藏书读书的热情,恍如隔世.那时,一周不逛一次书店,就仿佛有种负罪感.当年梦想领有足够多的书,后来有了.又盼望占有一间独自的书房,安顿这些书,这一点终于也实现了,五个大书橱一字排开,盘踞了整整一面墙,顶天立地."坐拥书城"的前提具备了,但兴味却不复是那么浓重了.
这总还算是在行走在统一条道路上,虽然按当初的眼力看,心境已经散漫,步调已经混乱.改弦易辙的也大有人在.一个朋友,当年聚书的兴趣远过于我,得用痴迷狂热一类字眼来形容.好几个年头的琉璃厂古籍书市,他都从远在西北郊的单位赶来,一大早就守候在书市门前,为的是第一拨进去,淘到好书.因为买得太多,自行车装不下,便运到我宿舍里寄存,床铺下都快堆满了.后来多年不曾接洽,再会晤已是十几年后,应邀到其远郊的连体别墅度周末.上下两层,附带不小的花园.房间就有六个,天然也有书房,书也不算少,大部门是治理经营之类商务书,表面很是堂皇.当年他狂热收集的的学术文化书还是有一些,但从位于书厨里层的地位,从摆放得横平竖直的整洁样子,看得出简直不曾翻动过,www.huankee.com,如今它们的职责只是衬托.在一帮在文化圈中讨生活的友人眼前,主人兴许很在意自己曾经的角色,表白说只有抽得出时间,他还是时常重读过去的书.但我听出了口是心非.书籍也和有生命的东西一样,是否被亲近,亲热到什么田地,是有痕迹的.
人生中,这样的情形还有多少?曾经占领生命中央位置的内容,渐渐地退出,慢慢地淡出视线.当然,同时也会有什么从远处围拢过来,拉到眼前.生命就是在这样的一近一远的过程中,更换着模样.因为是渐变,当事人自己往往也不甚清晰,只有将其放置在较长的时间背景中,才会看得明白.
后梦叠上了前梦,新梦笼罩了旧梦.其间的纠结、错杂、扫兴、自得、懊悔、庆幸等等,谁能说清?哪一种更好?始终如一的妄想,仍是一直变更的寻求?求新逐变是人道中的自然偏向,并没有什么让人一条道走到底的充分理由.但另一方面,在短暂的毕生中,假如没有一个坚持到底的秉持的话,目光就更易于游移,生命的飘忽感也就难以得到抵抗.
这条南北向的街道东边,就是前门外大巷、大栅栏商业区及周边胡同群,因为被列入了历史文明维护区,得以较完整地保留了底本的面孔.这里,巷陌纵横,院落错杂,星罗棋布的店铺,人山人海的人群,永远是拥挤嘈杂,张扬着贸易活动的无穷活气.我对这些没有兴致,吸引我的是那些旧屋宇宅院,曾经被时间的沙尘重复覆盖过多少次,如今显得灰头土脸.在旧建造被大片地拆毁的今天,我盼望它们终极可以完全地保存下来.这里面,有和众多专家们雷同的价值观,即保存旧城审美风貌,但还有一条属于个人的隐秘理由:只有依靠于那些黯淡破败的旧修建,我能力够寻找出从前的影子,才干够设想那些曾经产生或者可能发生的故事.沉沦于不切实际的梦幻,对于我来说,始终是一种难以解脱的嗜好.
那些幽邃波折的胡同,迷宫一样,让我不止一次地迷失.有一年单位分房,有一间就位于这里,曾陪伴一位同事来看过.从一个光芒阴暗的门洞里进去,沿着黑黢黢的、有些地方的扶手已经朽烂的木楼梯,上到二楼,周围是回字形的一圈...